看得見的古典中國》清代:洋味運動

分類: 兩岸三地, 藝文沙龍 | 作者:南方週末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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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所有的東西都會反映到藝術上面去,我們有時候站在今天,是看不出來的,你拉開了就看見了。就像你站在文革的時候,也是看不見的。我老說文革的那些東 西,你哪怕看一個臉盆,過去搪瓷盆,圖案都是一樣的。我們做最簡單的比喻,看瓷器畫的內容,看得清清楚楚─康熙時期的畫片都是有大量戰爭場面的,比如民間 特別愛畫三國,到了乾隆年間,舞龍燈、耍獅子,都是喜慶的場面…

文◎夏辰、王寅

馬未都說【清】

蟈蟈是康熙時期的符號

清代的早期帝王我認為是非常不錯的,開明,康熙還是有一點"民主"思想的,比如他的科學技術學得特別多,他年幼的時候就看西方的曆法,中國就沒有, 到了康熙中年的時候,提起這一段,他說你們知道我在學數學,但是你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學,就是因為我看了這些東西,我覺得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出得來。

清代文化中有大量的西化成分,引進了大量的西方科技。有一個例子,就是圓明園。整個圓明園的佈局、現存的遺物可以證明康熙當時的態度,所有的東西都帶有洋味,漢族的東西也有,但不是最重要的,西洋樓是它的主建築,你看那張佈局圖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有非常多的西方色彩。

當時強盛的國力也反映到日常器物上。比如青花瓷,明代最好的青花瓷是永樂、宣德年間的,清代是康熙,獨步本朝。清末人講的,到了清朝這一段,康熙是 最好的。康熙做紋樣都是強硬的,表明了他的一個政治態度,比如龍紋,經常都是,龍從海底噔一下起來了,有點像水上芭蕾,人強扭著出來,龍極為兇猛。晚清就 是一塌糊塗,就是壓縮的政治態度,全都能看得出來。清代後來晚期怎麼去模仿都模仿不出來了,康熙的殺氣是與生俱來的,不是去演出來的,這是政治氣象。

瓷胎粉彩牡丹圖鼻煙壺。這些鼻煙壺已經超越了本來的功能,變成了藝術品,現在一個原來的鼻煙壺要上百萬元。
清代雙蕙圖蟈蟈葫蘆。康熙種完葫蘆以後,就把蟈蟈放在葫蘆裏聽叫聲,因為過去皇宮裏,皇上很難聽到大自然的聲音。

政治所有的東西都會反映到藝術上面去,我們有時候站在今天,是看不出來的,你拉開了就看見了。就像你站在文革的時候,也是看不見的。我老說文革的那些東西,你哪怕看一個臉盆,過去搪瓷盆,圖案都是一樣的。我們做最簡單的比喻,看瓷器畫的內容,看得清清楚楚─康熙時期的畫片都是有大量戰爭場面的,比如民間特別愛畫三國,到了乾隆年間,舞龍燈、耍獅子,都是喜慶的場面。

社會富足以後,人們心態的改變,反映到藝術品上來,就是沒了火氣。西方繪畫是承擔社會責任,畫是宗教和戰爭,是政治的最高表現形式,我們繪畫是寄 情,是畫山水,反映生活的怡情小調,是政治的最低形式,不記錄事件,是記錄虛的。西方重大的宗教、戰爭都有表現,我們沒有。我們現在的國寶是記載事件的 《韓熙載夜宴圖》,是記錄市井生活的《清明上河圖》,那些什麼《風雨歸舟圖》,全都沒用,如果唐代有畫家畫安史之亂的場景,你說這有多大的價值,這是政治 的最高形式。

我說唐詩是中國最棒的形式,它既有反映安史之亂的戰爭場面,也有"床前明月光"這樣的怡情小調。唐詩把政治的最高形式和最低形式,都在詩歌裏 面表現了,這是我對唐詩的一個評價。瓷器當中反映了大量的政治形態,比如刀馬人,跟我們早年的形態是一樣,我們當時全拍的是《地道戰》、《地雷戰》,我們 剛從戰爭中脫離出來,心裏還殘存著戰爭的痕跡,甚至還有點擔憂戰爭的爆發,當我們拍《幸福的村莊》時,我們已經脫離了。

小的東西一樣,都是時代的表現,有時候文物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什麼年代的了,你知道那個背景了,比如臉盆,畫有一個紅衛兵的圖案,你今天來看,誰都知道是"文革"時期的。五百年後有個人說,這是20世紀60年代到70年代的東西,他就是專家,因為他熟知這個環境。

康熙時期符號性的東西都很強,北方人養鳴蟲、蟈蟈,是用葫蘆養,發明這個的人是晚明的人,這人叫巢端明,當時明朝亡了以後,對社會失去信心,就歸隱 回家去種葫蘆,開始養蟲玩。這時已經是清朝了,被康熙發現了,這個葫蘆裏只有一朝有"康熙禦制",就是皇帝象徵性地動過手,他弄了一畝三分地,象徵性地種 葫蘆。到了雍正時期,有個別的寫"雍正禦制",大部分寫的是"雍正年制"。

康熙種完葫蘆以後,就把蟈蟈放在葫蘆裏,聽蟈蟈叫。為什麼要聽?我寫過一篇文章,叫《傾聽自然之聲》,古代沒有電,要聽音樂只能拉真人到跟前,否則 根本聽不到,尤其是漫長的北方冬天更聽不到。過去皇宮裏,皇上很難聽到自然之聲,聽到的都是被人修飾過的。"冬懷鳴蟲",到了大年初一的時候,擱在太和殿 裏,地上熱氣一烘,一萬個蟈蟈在那兒鳴叫,早上皇帝來上朝,就聽到"萬國(蟈)來朝"。我說過,把生活中的細小之事賦予政治含義,這是清朝典型的特徵, 去沒有這樣。當時還沒有喇叭出來的聲音,都是自然的聲音,聲音是不一樣的,今天我們聽這些聲音是沒有感覺的,因為我們天天聽得到音樂,科技聲音,那個時候有政治含義。

康熙年間的青花捕魚圖筆筒。同樣是捕魚,康熙時期的捕魚都是出擊,撒網,拿南方用的罩筌,扔上去再抓,畫的全是這種出擊場面。到了乾隆時期,畫的就全是等待型的捕魚方式。

中國人反而不收鼻煙壺

還有一個就是鼻煙壺。中國人的吸煙史很短,明末,煙才進入中國,煙葉這個東西是明末傳進來的。剛引進煙葉的時候,不是直接點火,是吸鼻煙。鼻煙比香煙好, 第一,它不會產生致癌物,不影響別人,只有一個缺點,就是吸起來不好看,吸完兩個鼻孔是黑的。但是它有治病功能,因為鼻煙裏要加麝香、冰片,好多東西,很 多味道,香味、甜味,《紅樓夢》裏晴雯病了,還拿了來治病,就是通竅。直接吸進鼻腔裏,鼻粘膜最容易吸收。

鼻煙壺是義大利人帶進來的,帶進來時是兩種包裝,一種包裝是大瓶子,有點像酒瓶,是方的,玻璃瓶子上燙個金,所以叫大金花,小瓶子叫小金花,裏面全 是鼻煙,但是不容易攜帶,就每天倒在一個小盒裏,帶在身上。那個時候一條煙就相當於一盒煙,叫鼻煙瓶。但是中國人覺得不好使,因為滿族人是馬背民族,騎馬 的時候,一掀蓋,馬上就被吹跑了。另外這個帶蓋的東西必須用兩隻手,你得下馬才能打開,不方便。中國人就先拿小藥瓶,把大瓶倒在小瓶裏,這就是鼻煙壺的前身。

中國古代對壺的叫法是有講究的,非得要這樣,哪進哪出,這才叫壺,大進小出是西晉以後的概念,唐代到宋代,就是大進小出。現在殘留的概念,就是暖 壺,哪進哪出。我們今天一般說壺,都是大進小出,但這也稱為壺,所以鼻煙壺沿用了古意。康熙到杭州來,地方官進貢,康熙只留下了鼻煙壺,鼻煙壺就變成了清 代的獨門藝術,無所不包,瓷器、玉器、玻璃器皿,基本上就是有什麼材料,就有什麼材料的鼻煙壺,可見當時吸食鼻煙的風靡。鼻煙壺的製作材料最特別的就是鶴 頂紅,那是仙鶴頭頂一塊角質的東西。到了道光年間,就更加流行,不論男女都吸。它主要的味道有五種,酸、甜、糊、豆、甜。遊牧民族之所以不喜歡抽,還有一 個原因是容易引起火災。

鼻煙壺從趨勢上講,有一個變化,早年的鼻煙壺是薄薄的,到了中期,道光以後,就變大了,越吸越多,煙量也越吸越大。鼻煙壺當時也算是奢侈品,有特別 精緻的,是身份的象徵。中國博物館裏很少有成系列的展覽,全世界收藏鼻煙壺最多的是外國人,中國人不收藏這個,為什麼呢?第一,他們認為清朝太近,第二, 他們認為這是一個沒落的象徵。

我1992年參與寫過一本書叫《中國鼻煙壺珍賞》,是看了幾萬個鼻煙壺以後寫的,當時我為了弄這本書,找了很多專家,沒有一 個專家能把它論述下來,只好分章論述。

你很難有一個共性的東西,讓所有人都戴在身上。表是西方人的,中國人沒有表的概念,過去二十年,表都還是炫耀的東西。鼻煙壺的流行是物質反映精神,鼻煙壺內容特別豐富。晚清還出現了內畫鼻煙壺。畫得最好的就是馬少宣、周樂元、葉仲三這幾個人。

凡事都有界限,這是個基本道理。比如手機的界限是1980年代,我們非常容易劃分。1980年代以前,沒有人拿手機,手機都還是大個的,這個界線對 今天的人來說太容易了,但是對五百年以後的人來說,要劃清今天的界線就太難了。有張畫叫《元人秋獵圖》,曾經創過世界紀錄(1989年在紐約佳士得拍賣會 上,以187萬美元被臺灣地區的藏家買走,這個價格創造了當時中國古代書畫拍賣的世界最高紀錄),但是後來有學者說這個圖不是元朝的,是清朝的,因為發現 有個人在抽煙,而煙是晚明進入中國的。

我老說,歷史要有個框架,那個框架是歷史的界線,你要清楚在哪,你就容易判斷。比如馬鐙,最早是一個軍事發明,使戰爭變得殘酷,就跟衝鋒槍發明使第 一次世界大戰變得殘酷一樣。馬鐙是中國人發明的,西方人都沒有。所以西方人叫它"中國靴",就是中國的戰靴,大概是三四世紀晉代發明的,不能證明三國以前 我們是騎馬鐙打仗的。只有有了馬鐙以後,人才能在馬上站起來。再比如壺,出水的地方專業叫"流",什麼時候有長流呢,是五代以後,唐代都沒有,這個都是一 個個界線。

除了鼻煙壺,清朝要說風格的話,就只能說是洋味了。康雍乾,大量的洋味傢俱,完全是西式的。我們當時跟西方在圖案的美學表達上有個差距,就是中國的 美學都是希望盡可能用直線來表現美,圓也可以視為直線。歐洲當時帶來的全是洛可哥式的曲線表現美,中國人接受這些東西非常自然。洛可哥的曲線表達美,對中 國的傢俱有極大的影響,尤其是宮廷傢俱,當時都是用曲線來表達美。但是它所有的改良都是在中國人能夠接受的基礎上。曲線的表達最早是受佛教影響。清代除了 鼻煙壺,其他的都是沿用前朝的東西。瓷器的品種極為豐富,因為清代的窯制都特別好,皇帝都派最親信的人督窯。在十八世紀以前,歐洲人不會生產瓷器,全靠中國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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