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美微笑背後的心酸 ──台中國家美術館派遣勞動報告

分類: 國際櫥窗 | 作者:新國際 | No Comments »
日期: | 語言:

一個如此重視女性特質的工作,對女性卻非常不友善。在台灣曾遭抗議,消失已久的「禁孕條款」竟然再次出現,派遣公司要求她們每個人都必須繳交驗孕報告,連單身的未婚女性也要,不僅違法,亦嚴重侵犯個人隱私。派遣業者說得實在,他說「國美館跟我們簽的約只有半年,所以不可能讓妳請產假、育嬰假之類的,只要妳懷孕,我們就不可能用妳。」簡言之,派遣工現在很多是半年、3個月一簽,不僅是工作不穩定,對女性而言,就是附帶了「禁孕」的規定,沒有業者願意和妳簽半年以下的約,還讓妳懷孕。

文◎朱政騏

經建會副主委單驥曾提出工作分享(Job Sharing)的構想,建議就鬆綁勞動定期契約公開討論,以降低失業率,他認為台灣員工的聘僱困難度過高,在181個經濟體中排名第159名,自然失業率居高不下,「如果大家不接受(鬆綁),就要接受高自然失業率。」他進一步指出,台灣對定期契約工等臨時聘用的法規較嚴格,與韓國、日本相較,台灣的非典型僱用、部分工時占整體就業的比例偏低,若能給予企業聘用臨時工的彈性,可望降低失業率。

變調的「工作分享」、「非典型僱用」

工作分享、非典型僱用,聽起來似乎是解決失業問題的良方,但是當非典型僱用、部份工時在台灣迅速增加時,失業率卻同時屢創新高,非典型僱用和失業率同步成長。此時,面對高失業率,官員們仍告訴我們是因為聘僱不夠彈性,似乎有違合理的常識判斷。而且台灣的勞動體制真的不夠彈性嗎?台灣工會的組織率低,團體協約寥寥可數,在美國壓力下訂定的勞基法也常是聊備一格,當有工人抗爭控訴老闆不遵守勞基法時,老闆通常會無辜的說「大家不是都這樣嗎?」此話當真,連「無薪假」這種誇張的事情政府機關都能視若無睹,僱主還要嫌聘僱困難度過高。

位於台中市的國家美術館展場人員就是非典型僱用的派遣工,每天早上8:30上班到下午5:10,沒有週休二日、沒有特休假,只有星期一休館時才能放假,也就是說一個月只有四天假。有時候運氣不好,要配合貴賓來館或是教育訓練,那麼連這僅有的四天假都泡湯了。如果請假,除了要扣當天薪水,一個月1,500元的全勤獎金也就飛了。

這就是聘僱困難度低,僱主隨時可以叫你走路換人的派遣工實況,非典型僱用在台灣雖然也挪用「工作分享」的概念,但是出發點卻截然不同。在歐美,工作分享主要是面對員工於不同的生命階段(life cycle)所遭遇的問題,例如家中小朋友需要教養時,希望透過兼職的方式或是工作分享的方式,減緩員工的工作時間與工作壓力,使其能專心照顧孩童或是規劃個人退休生活。這群人儘管薪資有所減少,但仍不無小補。更重要的是,他們仍能享受相關福利,為了照顧孩童的職業婦女,日後更能恢復全職工作。

國美館的展場派遣工由於禁休六、日,平常的工時與一般全職工作相同,許多媽媽無法在假日陪同家人出遊,「每次看到別人全家大小一起來逛美術館,都感覺好心酸。」一位在國美館展場工作的年輕媽媽這樣說。非典型僱用的「彈性」主要表現在薪資(通常較低)和受僱身份(朝不保夕)之上,而不是員工可以彈性選擇上班時間或工作內容。

「禁孕條款」再現

這種由僱主利益出發的「工作分享」,和基於員工需要而安排的工作分享當然大不相同。國美館37位在展場服務的派遣工,清一色全是女性,約一半未婚,不過這份工作的收入都是她們滿足生活所需的主要經濟來源,有人的老公長期失業或就業不穩定,她在國美館的工作反而是家庭的經濟支柱;也有一位單親媽媽由於要負擔小孩的學費和生活費,必須早上在國美館工作,晚上到松青超市打工。她們每一位都不能沒有這份收入,國美館的工作對她們而言,應該是全職工作──足以支應所有生活所需──但實際上幾乎全年無休(農曆春節期間尤其難有休假)薪水卻少得可憐,只有2萬出頭。而且工作從1年一簽,到半年一簽、3個月一簽,有人已經在國美館工作5年,勞動條件不升反降,越來越沒有保障,儘管心酸,眼淚也只能往肚裡吞。

國美館的展場服務人員是以保全的身份受僱,但工作內容包括站服務台供來館民眾諮詢;有些當代藝術作品會令觀眾激動生氣或好奇疑問,因此她們也要對作品有所瞭解,才能適時安撫和即時解說。這樣的工作一點兒都不像保全,不過勞基法將保全業排除在一般加班費和休假的規定之外,所以她們就喪失了加班費和休假的福利。館方的說法是,男性的保全容易讓人緊張、有壓力,不適合在展場裡出現,因此選用了一批長相甜美,需要穿白襯衫、黑背心、黑短裙、黑絲襪和黑皮鞋的女性保全,並非刻意規避加班費和法定休假。

一個如此重視女性特質的工作,對女性卻非常不友善。在台灣曾遭抗議,消失已久的「禁孕條款」竟然再次出現,派遣公司要求她們每個人都必須繳交驗孕報告,連單身的未婚女性也要,不僅違法,亦嚴重侵犯個人隱私。派遣業者說得實在,他說「國美館跟我們簽的約只有半年,所以不可能讓妳請產假、育嬰假之類的,只要妳懷孕,我們就不可能用妳。」簡言之,派遣工現在很多是半年、3個月一簽,不僅是工作不穩定,對女性而言,就是附帶了「禁孕」的規定,沒有業者願意和妳簽半年以下的約,還讓妳懷孕。

雖然繳交驗孕報告的契約書在抗爭過後第三天即被抽換;原本契約中負責保存驗孕報告的丙方(國美館)也堅稱毫不知情,但半年(以下)的短期僱用契約就已經夾帶了禁孕的附加條件,不言自明。一旦懷孕,僱主可以用各種理由,或不需理由即把妳撤換。

一個展場 兩個世界

女性的身體,在父權社會中向來是被監看、窺視的對象;而勞動者的身體,則是僱主規訓與懲罰的目標;那麼女性勞動者的身體,就是處於父權和資本雙重的觀看之下。

國美館對這群「女性保全」的要求相較於男性要多得多,除了服裝要穿著制服之外,曾經有人因為戴大耳環和畫煙燻妝就被副館長說:「妳是要去夜店還是酒店上班?」較多女性從事的工作,常會有對體態和容貌的要求,國美館對這群「女性保全」也不例外,她們的笑容要親切甜美,外貌儀容要穩重端莊,尤其國美館的展場是非常安靜的地方,所以她們必須輕聲細語,放輕腳步,以配合現場對「美」的展示。

這些對女性勞動者的要求,在派遣工身上更是變本加厲,因為「一百多個館員都好像是我們的老闆,他們不覺得我們是同事,而是下等人。」在展場工作的女性服務員,等於隨時處在上百對眼睛和無數監視器的監控之中。「我們身旁的電話常常突然響起來,然後告訴妳站在這裡位置不對,要我們移到其他地方。」還有館員會拿相機偷拍展場服務員,曾經有人在服務台翻閱一下資料、靠牆站了一下就正好被拍到,拿去跟派遣公司的組長告狀。由於國美館的館員等於是派遣業者的客戶,所以當客戶反應某位派遣工的表現不好時,派遣業者當然可能因客戶要求而撤換人員。

「館員他們都高高在上,覺得有權力可以監督管理我們」,館員和派遣工雖然同在國美館上班,卻彷彿處在兩個不同世界。「只有展場外的保全(同樣是派遣)會來追美眉(展場服務員),館員和我們從來沒有這種比較平等的互動,我們只要犯一點點小錯,可能當場就在服務台或展場被罵到哭;電話只要講超過3到5分鐘,就會被逼問講話的內容。」

抗爭初體驗

國美館派遣工自救會在一封標題為「如果可以,我們寧願永遠甜美」──給社會大眾的公開信中說:

我們寧願在大家面前永遠保有親切的態度和甜美的微笑。
工作上我們被要求永遠展現美好親切的一面,因為服務至上。
輕聲細語態度溫婉還要有甜美的微笑是我們的專業。
但是如今,我們不得不站出來作出我們平常不會做的事情─為了權益抗爭!

這一群以「甜美微笑為專業」的展場服務員,習慣了輕聲細語、溫婉有禮,當要表現忿怒,站出來捍衛自己的權利時,覺得非常不習慣。有人還去找了一家顧問公司,說一人一年交500元,請他們幫忙和派遣公司協商,看看能不能爭取到一些特休假,或者婚喪喜慶的假。「一開始大家是對每3個月一簽的合約反感,覺得什麼福利都沒有,所以才想找顧問公司幫忙協商」。

當工運團體和工會和她們接觸時,「我們覺得這群人到底是怎樣啊?那麼激動,跟他們合作會不會把事情惹得太大條?」這群溫順的派遣工對於義憤填膺的工運團體和工會反而覺得奇怪,而且許多人對於法律保障自己應享的權利非常陌生,真的有這樣的法律嗎?這樣做真的有用嗎?要怎麼做?大家在幾次討論中慢慢了解自己的權利和處境,明白唯有團結才能捍衛自己的權利和改變困境。「最後大家利用驗孕報告的衝突點把媒體吸引過來,再談我們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今年7月,她們站在國美館前向社會披露國家級美術館使用派遣的荒謬,也要求國美館直接僱用。

這個訴求必須撼動整個體制,難如登天,大家都心知肚明,不過「當我看到工會的大男人也拿起衛生綿幫忙製作道具;原本比較保守的媽媽們也對我們用沾血衛生綿突出繳交驗孕報告的荒謬沒有意見,大家一條心,那畫面讓我很感動」。當非典型就業打碎既有的勞動體制時,勞工們藉由抗爭讓流浪者相遇、讓離散者重聚,讓所有的受壓迫者團結起來,或許就是國美館事件給我們最大的啟示。


★ 本文為個人觀點,不代表大眾時代立場。 引用網址 Tags :

將此網頁加入【百度收藏】... 加入此網頁到【del.icio.us 書籤】 technorati

Leave a Reply

You must be logged in to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