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英文:「節制」的魅力

分類: 每日評論 | 作者:林深靖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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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上基本教義的運作,雖然可以快速區隔敵人,攏絡信眾,鼓譟民意,對一個政黨的長期發展而言,卻不見得有利。因為,基本教義本身有一套語言不斷激化、情緒不斷升高的內部競爭機制,意圖操縱群眾者最後反而被群眾非理性的激情所吞噬。這是歐洲許多極右翼政黨最後面臨的困境。說白了,政黨與基本教義派的關係,其實就像是吸毒,可以立即獲得快感,立即進入很「high」的狀態,卻也很可能從此上癮,讓自己陷入「依賴」的情境,變成藥品的囚徒…

文◎林深靖

馬英九與蔡英文在4月25日交鋒,媒體普遍以「雙英辯論」稱之。「雙英」除了取自兩人名字之外,當然也意謂朝野兩大菁英的對壘。由於台灣藍綠陣營長期以來最主要的分歧點即在兩岸議題,而這次辯論的主題又是「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因此,這場辯論一方面是朝野大陸政策的總體檢,另一方面也可以窺見兩大黨領導人面對敏感議題的態度與風格。

辯論之後的媒體評析,一般都認為蔡英文的表現不如預期。民進黨陷入「失敗」的低潮,大老蔡同榮甚至認為黨主席表現不理想,等於是幫民意支持度探底的馬英九翻身;而蔡英文深受挫折,恐怕也會危及她在黨內的領導權威。民進黨立委邱議瑩則認為蔡英文與基層民眾距離太過遙遠,「竟連『阿陸仔』都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邱議瑩的評論,正好可以讓我們進一步去分析蔡英文的政治風格。在台灣,一些基層的民眾,甚至某部分台商,喜歡用台語稱大陸人為「阿陸仔」,人民幣則叫做「草紙」。這在台語的語境裡,既輕蔑又輕佻,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透過這種慣性用語來張揚自己的優越意識。在綠營的電台或民進黨的群眾聚會場合,甚至不使用這樣的語言就不知道如何談論兩岸的議題。蔡英文做為民進黨主席,她選擇「聽不懂」或「刻意不聽懂」這些用語,所彰顯出來的,正是她面對敏感議題的態度與作為政治領導人的風格。什麼樣的風格呢?我要說的是「節制」。

辯論之前,根據過去藍綠陣營的慣性思維,許多人都猜測雙方必然會互扣「鎖國自閉」與「傾中賣台」的帽子,然後在「主權」問題上糾纏不休,也就是把朝野長期的分歧對峙搬上電視重演一次。馬英九基本上就是在這樣的「預設」裡鋪展論述的,一開始就以「開放VS鎖國」來定位彼此的立場,在攻防的過程中,刻意強調自己「捍衛主權、捍衛台灣尊嚴」的立場;對於綠營長期貼給他的「傾中」標籤,他更是不時喊冤。相對的,蔡英文反而比較沒有陷在民進黨傳統政治語言的邏輯裡,而是在兩岸談判的籌碼、步調以及亞洲區域整合的方向、國際經貿機制的規範等方面花費許多口舌去說明。這在事後雖然招來過度艱澀、缺乏政治語言之譏,但是,蔡英文堅持專業、用心論理的態度,卻也是不容漠視的。根據報導,民進黨中央的幕僚原先準備了不少比較嗆辣、比較「重鹹」,亦即比較符合深綠支持者口味的資料,蔡英文卻都棄而不用。這種不媚俗、不從眾的抉擇,也許不討喜、不易獲得立即的掌聲,卻展現了做為政治領導人「有所為,有所不為」的風骨。

就這個角度來看,蔡英文也許輸了辯論,卻贏得敬重。畢竟,輸贏只關涉到兩位主角的面子,政策思維卻是牽繫到公眾的前途。蔡英文讓我們看到了政治人物鋪陳政策思維的努力。何況,熟悉台灣政治生態的人大概都心裡有數:蔡英文要面對的不僅只是龐大的執政黨,還要時時應付民進黨內部掣肘的力量。民進黨原本就是一個派系共治的組合,經過2000年到2008年的執政,曾經擔任過副總統、閣揆,乃至志在總統大位的黨內頭人,如今都還是各擁重兵的「天王」;再加上前總統貪瀆的遺毒尚未完全清理,繫獄的陳水扁還不時透過其信眾放話攪和,民進黨這台黨機器,真要操作起來,談何容易!

最嚴重的是,陳水扁煽情媚眾(demagogism)的語言模式,過去在選戰勝利的巨大光環之下,幾乎已成為民進黨支持者的識別標誌。再加上他在執政期間為了鞏固基盤,對黨內的基本教義派大量挹注資源,深綠的勢力從地下電台向上延伸蔓延,從平面媒體、電子媒體到學術圈,幾乎全面壟斷了綠營的話語權。在黨內初選時,甚至淪為「清黨」的工具,所謂「十一寇」應運而生,林濁水、沈富雄等識見相對寬闊開明之士,遂在亂棒之下,被迫成為民進黨的邊緣人。

然而,政治上基本教義的運作,雖然可以快速區隔敵人,攏絡信眾,鼓譟民意,對一個政黨的長期發展而言,卻不見得有利。因為,基本教義本身有一套語言不斷激化、情緒不斷升高的內部競爭機制,意圖操縱群眾者最後反而被群眾非理性的激情所吞噬。這是歐洲許多極右翼政黨最後面臨的困境。說白了,政黨與基本教義派的關係,其實就像是吸毒,可以立即獲得快感,立即進入很「high」的狀態,卻也很可能從此上癮,讓自己陷入「依賴」的情境,變成藥品的囚徒。

吸毒所獲得的快樂,當然不是真正的快樂。真正的快樂來自「節制」。「節制」不意謂享受更少,而是要享受更好。美食、美酒都可以帶來快樂,但是暴飲暴食不會帶來快樂,真正的享樂是恰到好處,是可以自主地決定在什麼時候停止。節制所獲得的快樂更為純粹,更為自由,因為可以自主管控,不會讓自己陷入依賴的狀態,更不會讓自己成為欲望與慣性的囚徒。

蔡英文「節制」的風格,也許讓她在群眾面前不是那麼亮眼,無法立即從群眾的掌聲中獲得亢奮的激素。但是,在民進黨內部這麼複雜的處境中,她的節制卻反而可以讓她更為自主、自在,也獲得更大的施展空間。「節制」的風格形塑了她另外一種難以言說的魅力。古希臘時代四大美德:正義、勇敢、謹慎、節制。「節制」被列在四大美德之中,不是沒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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