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孫中山解構的台灣

分類: 文史雜談, 每日評論 | 作者:小編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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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構孫中山,可以靠小道八卦,可以靠想像拼湊,當然也可以靠史料或思想。史料與思想無非就是學者的文本,其間人性所在,比小說家或記者撰湊的 嬉鬧文本來得更深刻感人。本來,紀錄中山的愛國情操與革命熱情,不必假定當代人或聽眾讀者應該模仿他。然而,害怕加以記錄而刻意迴避中山的人性及其時代性之所在,反而才是在刻意建構符合當下政治正確的潛教條…

文◎石之瑜

為了慶祝「建國百年」,台灣各界對於如何認識孫中山相互詰難,最早是一 批號稱以解構孫中山為訴求的文化界與媒體人士,要把過去大家心目中的國父,從所謂神格中解放。不過由於他們解放的手段是透過文學想像,引起若干史學與政治學者的抗議。塵戰兩週後好像不了了之,其實是因為解構了台灣而導致誰也不能再如何。

在台灣,孫中山早已沒有神格,從李登輝時代起,政客已以孫文逕呼之,到了陳水扁執政,更戲謔地以孫中山為新台幣的代名詞。孫中山在台灣的形象,遠不如他在台灣之外的地位。故所謂解構孫中山的神格,實在與孫中山本人關係不大,而是以孫中山為稻草人,投射自己想要擺脫的那個百年歷史脈絡。

他們於是先透過歷史回溯,把孫中山放回老國民黨或兩蔣在位時的神壇上,再透過文學八卦,把他拉下來,並自詡是在賦與孫中山人性。此刻所謂孫中山的人性,成為「熾烈的雄性荷爾蒙」、「憨憨的」、「缺乏抽象思考」、「天真無知」,他的五權憲法是拼湊的、他的實力不比其他軍閥、他過世時媒體主要關切的是中原大戰因而缺乏報導等等。

如此百年紀念,不就可以與當代台灣的反歷史潮匯流嗎?既有市場,又是政治正確,在虛擬的解構舞臺上表演之餘,順便帶有鞏固與臣服,顛而不覆。

結果導致政治學與史學者氣急敗壞的考證,發現固然列寧可能說過中山天真,但可不曾說他無知;史稱的中原大戰,是中山過世後好幾年的事;且中山過世的消息,當時各地均大幅報導;至於雄性荷爾蒙與憨憨的這類說法,充其量是八卦。學者們就指責用文學想像來紀念孫中山,是「輕佻侮慢」。

本來讀者可能竊以為學者們中了文學家的詭計,因為每每後現代的小說家要解構宏大的歷史敘述,靠的就是對英雄史蹟的輕佻侮慢,或恣意挪移擺放歷 史事件的時間,取的是其顛覆效果,以求歷史或思想在喧鬧中免於一尊。所以批評他們對孫中山輕佻侮慢,照講是給他們加持了後現代潮流的尊榮,遮掩了他們向政治正確臣服的靈巧。

矛盾的是,台灣的後現代解構文學家竟然非常在意自己遭人指為輕佻侮慢。他們還有更自我顛覆的,就是他們竟然去找列寧的言論,或道聽塗說中原大戰的爆發,來證明自己有所考證。考證的就算大有問題尚無所謂,畢竟八卦寫手本來也不是學者,毋須苛責,重要的是,他們自己的辯白與反擊居然力求服膺正統,亦即回歸到以史料為一尊的學術方法。

好在考證並非文學家或記者之所長,不然他們也不至於把「天真」與「天真無知」當成是同義詞,振振有詞;或把中原大戰時間向前挪移了好幾年,沾沾自喜。不過,如果他們是故意露出這樣的學術破綻,引誘對手再攻擊,然後表現毫不在乎,那就真能達到輕蔑學術的效果,而不愧是搞顛覆的高手了。

偏偏,他們在被批評為輕佻侮慢後不搞顛覆了。接著,他們根據臨時蒐集來的零碎史料,理直氣壯要求學者道歉,指控對方捏造,如此反而如同他們所指控嘲弄的對象那樣,回到了歷史對錯必有一尊、史料記載必有真偽的學術傳統,煞有介事地在後現代所不屑的求真價值中前進(或後退)。

不過台灣的文學家與記者們不知道的是,雖然他們不自覺地回到學術傳統,未必表示自己非要放棄解放人性的初衷不可。因為,即使在這樣以思想與史 料為內涵的學術求真精神中,中山還是可以充滿人性的。值得他們好奇的是,除了羅織中山的八卦或文學煽情之外,如何從思想與事業上入手解放中山的人性呢?

中山因信奉洋教被大哥孫德彰掌摑遣返,這不是倫理與時代夾雜下的人性嗎?他在革命事業中多方與同志折衝齟齬,像是為了懷念陸皓東而與黃興幾乎絕裂、宋教仁說他落後且專制跋扈、章太炎指控他捲款貪汙,在在顯示革命事業中的個人情緒與社會關係,交織著思想與策略上的徘徊,領導權的妥協及支配經費時的分際拿捏。

可見,史料展示的絕非神格,而是當代人生命中也有的那種活生生的熱情與冷冰冰的算計。讓當代人困惑而恐懼的,恰恰是中山的人性竟然總展現在旺盛的愛國情操與革命意志中,就連政治算計與兒女私慾,都擺脫不了面對大時代的生命抉擇。

中山的一生所具體而微反映的,是大時代思想的掙紮與歷史的不確定,最後靠革命決心與愛國情操支持了他,故意將此視為人性以外的範疇,是文學家與記者所建構的偏狹人性;就像把中山放回神壇再來八卦他,也是因應文學家與記者自己的需要。

畢竟在文學家的生活中鮮少觸及思想與歷史,適逢後現代潮流鼓吹自戀,則他們利用中山來表演解構,封藏他的愛國情操,把中山投射成自己熟悉的小說式角色,甚至就是聞愛國而色變的他們自己,也就情有可原。

解構孫中山,可以靠小道八卦,可以靠想像拼湊,當然也可以靠史料或思想。史料與思想無非就是學者的文本,其間人性所在,比小說家或記者撰湊的 嬉鬧文本來得更深刻感人。本來,紀錄中山的愛國情操與革命熱情,不必假定當代人或聽眾讀者應該模仿他。然而,害怕加以記錄而刻意迴避中山的人性及其時代性之所在,反而才是在刻意建構符合當下政治正確的潛教條。

台灣這波解構孫中山的小浪潮,剛開始的方法是輕佻侮慢,但後來不揣淺陋回歸史料考據,強作正經,顯見他們浪漫解構的熱度只能持續5分鐘,則縱使在聲勢上淩駕一切,擺出逼人道歉的姿態,實已放棄初衷。回頭看去,解構中山的努力似曾掀起高潮,實則卻被中山解構,暴露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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