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畫大師蘇彬堯

分類: 藝文沙龍 | 作者:彭蕙仙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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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作品交給蘇彬堯裝裱好像陶器送進燒窯廠,很難預期最後會變成怎樣,感覺像是一場探險,當然,這樣的探險是建立在充分的信賴度之上;蘇彬堯說,當他收到作品後,就與作品展開對話,進入創作者的內在世界,去感受、分析他為什麼要這樣畫(這樣寫),然後透過裝裱展現二度創作,而這個二度創作是要「跟著創作者的感覺走的」…

文◎彭蕙仙

在台中清水鎮,一家不算太起眼的畫書裝裱店安靜地立於安靜的街道邊,店面不大,「叢譽齋裝池」這幾個字卻是國畫大師劉國松全台唯一親筆撰寫的店招,叢譽齋主人蘇彬堯有點不好意思:「老師肯為我這個小店寫招牌,我受寵若驚啊。」

只有國中畢業的蘇彬堯是劉國松和蔣勳最愛的裱畫師父,他們的作品絕大多數都是請蘇彬堯裱裝;大師的肯定讓蘇彬堯的專業生涯不斷提昇,有趣的是,「其實我跟老師們是不見面的,他們把作品寄給我,我裱好了再寄回去。」蘇彬堯說:「好像透過作品就知道彼此要說些什麼了。」

在馬路上裱畫

環顧著幾年前買下的叢譽齋這爿小店,蘇彬堯帶著滿足的神情說;「這是我奮鬥了半生所擁有的,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一旁的太太陳湘玲深情地看著他,臉上儘是笑意──在還沒有人看好蘇彬堯時,她已經認可這個了男人:「看他工作認真的態度,我就知道蘇彬堯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陳湘玲認識蘇彬堯時,他是挖土機師父,蘇彬堯說,挖土機是家裡的事業,「爸爸要我繼續做。」蘇彬堯的母親在他小學四年級時過世,「媽媽走了,整個家也癱掉了。」國中畢業後,家人不讓他繼續升學,蘇彬堯幾乎是沒有選擇地進到了挖土機這一行,「我很不喜歡,可是沒有辦法拒絕爸爸的安排。」

當時他年紀太小,還沒有準備好就進入工地,很難適應工地的生活與習氣,「每天沉默寡言,心裡很痛苦。」蘇彬堯說,他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什麼,下班後找時間去學,那就是裱畫,家裡人都反對,理由不難想像:「做裱畫能賺多少錢?」那時蘇彬堯開挖土機,一天工資可以到四、五千塊錢,裱畫的前途在哪裡?但蘇彬堯說,做裝裱跟開挖土機,他的心情完全不同,一個是享受、一個是折磨,「我自己的感受最真實,但家人不認同裱畫的工作,我也只好兩邊兼做。」有時從工地回來做裱畫,「累到手會發抖,」蘇彬堯說,但既然這是自己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堅持下去。

退伍後,蘇彬堯決定把比較多的時間投入到裱畫的領域,因此自己租了房子接案,「不過,我常常是在馬路上做裝裱,」他笑說:「因為房子太小,大一點的作品拉開來放不下,只好攤在馬路上做。」還好,蘇彬堯是在鄉下地方開業,馬路上也沒什麼人車來往,寬敞的公共空間成了他個人工作室的延伸。

貴人出現了

就在這侷促的空間裡,蘇彬堯認識了他一生的貴人:劉國松。起初是因為有些東海美術系的同學把畢業作品交給蘇彬堯裝裱,這些學生選擇蘇彬堯是因為,學生們天馬行空的創意,「我願意花腦筋、花時間,儘量幫他們完成。」蘇彬堯說,很多裱背師父對什麼樣的作品要配什麼樣的裱背,好像有一套公式,規格、尺寸、配色和材質都不想改,但他願意跟著學生一起大膽變化,因為「裱背也是一種創作。」慢慢地,東海美術系口耳相傳有位如此特別的裝裱師父,老師劉國松也請蘇彬堯試試幫他做裝裱,成果非常之好,劉國松與蘇彬堯就這樣一直合作了近二十年。

當然這二十年也並不是一直都很順,蘇彬堯說,劉國松早已名聞國際,為大師做裱背,他害怕自己做的不夠好,再加上一直想要做出成績向家人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因此有很重的得失心;這麼在意的結果,讓蘇彬堯陷入了嚴重的瓶頸,「我得了憂鬱症,完全無法創作,有一年之久。」

太太鼓勵他把自己放空,不要有任何罣礙,他天天到工作室裡去,慢慢找回當初之所以那麼喜歡裱畫的那種感覺,心情漸漸平復,「我了解到,一個人要成功,要有明確的目標,但不可以有那麼大的心理包袱。」蘇彬堯度過低潮的另一個辦法是做木工,「一邊作,一邊把壓力釋放出來。」

蘇彬堯笑說,劉國松是大師,他只是一個不知名的裱背師父,「大家大概想也想不到,我那間簡陋的工作室裡,常常放置了一大堆老師的作品,哦,很值錢的耶,又沒有保全什麼的,想想,還真的很危險哦。」

要思考很久才出手

蘇彬堯是個以創作者自許的裱背師父,他說,劉國松常鼓勵他,做不好沒關係,可以再改,但要有一顆願意嘗試的心;蔣勳也曾說過,把作品交給蘇彬堯裝裱好像陶器送進燒窯廠,很難預期最後會變成怎樣,感覺像是一場探險,當然,這樣的探險是建立在充分的信賴度之上;蘇彬堯說,當他收到作品後,就與作品展開對話,進入創作者的內在世界,去感受、分析他為什麼要這樣畫(這樣寫),然後透過裝裱展現二度創作,而這個二度創作是要「跟著創作者的感覺走的」。蘇彬堯說,裝裱創作能夠銳利準確,是因為想了很久、很久才出手,「思考非常重要。」

蘇彬堯為蔣勳書法裝裱,常讓人拍案叫絕,因為很少人會留下這麼深長的天地,一幅好字因此有了更豐厚的生命感;能夠這麼大膽,他說:「真的要感謝合作的老師們給我空間,他們的一句話,總讓我受益無窮。」

藝術需要苦練

剛入行時蘇彬堯也曾為自己的出身和國中學歷感到自卑,但隨著年齡與閱歷的成長,「我對自己有了更多信心,因為知道自己慢慢也鍛練出了很多能力,對事情的品味是有一定的水準的。」蘇彬堯說,他在這個行業都二十年了,二十年能夠磨出來的本事,不是早該超越學歷和背景這些條件嗎?不過,因為自覺「內在的藝術種子沒有被好好栽培,甚至根本沒有被發現,」才會被迫去做了多年的挖土機師父,蘇彬堯和妻子對一雙兒女的藝術傾向非常靈敏,女兒學音樂,兒子畫畫,他們全力配合,「希望他們的人生比我更有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

很多東海的學生想跟蘇彬堯學作裝裱,但他自認口才木訥,「不知道怎麼教。」不過蘇彬堯提供了場地甚至材料給學生,讓他們在叢譽齋盡情地進行各種裝裱實驗;他曾經去大陸兩趟,想跟博物館的老師父學裝裱,可惜一到了現場,所有的工具材料都收拾得一乾二淨,蘇彬堯看也看不出任何所以然,「我領悟到,真正道地的工夫很難教的,想要突破,就得靠自己不斷動腦、動手做。」他說,藝術就是要苦練。

本文引用自《新活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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