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田其人

分類: 藝文沙龍 | 作者:南方週末 | 1 Comm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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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田說,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死亡,他是眼睜睜地看著大師兄一點點地斷氣的,心裏有一種恐懼,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意識到了死亡的陰影。在保田隨後的藝術作品中,可以看出那次死亡陰影對他的影響,那層濃重的陰影始終環繞著他,揮之不去,亦成就了他後來的藝術生涯。他那時開始動搖了,想到了回家。但他還是挺了過來,可是饑餓在襲擾著他,他的臉、身體開始出現浮腫,人虛弱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躺在床上,他知道,死神開始向他招手了…

文◎王斌

初次見李保田是在安徽黟縣的《菊豆》拍攝現場。張藝謀堅持要用他,而我們幾人看了備選人的錄影後一致以為保田年齡顯得太大,形象亦有欠缺。藝謀勉強尊重了主創者的意見。但到現場後發現原定男主角演技不靈,臨時易主─換上了李保田。那天晚上保田穿著一襲褐色的農民裝,加上他一臉的褶皺,帶著頗具滄桑感的泥土 氣息,我覺得他真像一個農民大叔。

你在幹嘛?

看書,我說。

你說我的屋子有味道?

是的,我是這麼說的。

保田的聲音與十多年前相較,溫和親切多了,那時他有些跟自己較勁,有些焦慮,有些憤世嫉俗,有些胸中自有豪情萬丈,而又無從淋漓盡致地得以展現而感到壓抑與憤懣。那時的他,常常在大夏天夜以繼日地光著膀子做著他心愛的藝術木雕,畫著他獨樹一幟的繪畫,當我們為此發出聲聲驚歎時,他會皺著眉心歎口氣,粗聲嘎氣地來上一句:不好!還帶著點拖遝的長音。

我們大概有十年沒見了,他遷居之後我就失去了他的消息,那時他不設電話,沒有手機,我根本找不到他。

這不怪我,這要怪保田,他曾以為我在圈子裏如魚得水,他以為我不再是當年的那個王斌了─為此我挺生氣:你真不瞭解王斌,我對他說,他笑了,我們不又見著了嗎,我不是開車專門去看你了嗎?那天我發現,保田微笑起來顯得格外慈祥與安然,與他的過去大相徑庭,好像變了一個人。

但我面前的這個人仍是李保田,他只不過不再像過去那麼憤激了,可以安然處世,心態開始變得平和。他的這種變化讓我微驚,但我沒言聲。

我太瞭解保田了。我們初次見面是在安徽黟縣的《菊豆》拍攝現場,那時我就知道原定的男主角到現場後發現演技不靈,臨時易主─換上了李保田。

關於保田,在此之前藝謀堅持要用他,而我們幾人看了備選人的錄影後一致以為保田年齡顯得太大,形象亦有欠缺,藝謀當時勉強尊重了主創的意見,可到臨了,男主角最終還是轉到了保田身上。

那天晚上保田穿著一襲褐色的農民裝,加上他一臉的褶皺,帶著頗具滄桑感的泥土氣息,讓我覺得他真像一個農民大叔。後來我才知,他一進組就披上了這身衣物,再也沒脫下,他是為了進入他飾演的楊青山這一角色。

我當時是與《菊豆》的編劇劉恒一起到達拍攝現場的,當天晚上我們拜訪了保田。印象中,他這人有些悶,不愛言聲,但能感受到來自他體內的熱情。我們很快聊起了文學,他的興致突然上來,談興甚濃,以致令我驚異。聽得出來他的文學造詣頗深,讀書甚多。我們很快由相識變為相知了。

晚上劉恒與保田住一屋,我記得劉恒找來了一根小細棍,說:「如果我晚上打呼你就用它杵我。」保田側身看了看,微然一笑:「不用,我晚上睡得死,不用了。」

《菊豆》拍完後的一天,他聯繫我與劉恒,說要帶我們去一公園拍照。我們會齊後他興致勃勃地就拍上了。記得那天他讓我倆分別坐在假石上,他覷著眼瞄了半天,然後讓我們放鬆,保持平日裏的表情。

幾天後保田蹬著自行車出現在我的家中,他送來了放大近二十寸的大照片,還鑲在鏡框裏。我看照片中的自己,心裏有一絲喜悅─那是保田眼中的我,頭髮濃密而漆黑,覆蓋在我的前額,向左邊一溜兒撇去,目光則凝視著前方,有一絲嚮往與企盼,神情則是淡定的。

「好嗎?」他笑問,「底片就不給你們了,我自己留著,將來辦我的照片展時我要拿出去。」

從那以後只要保田沒上戲,我便會找他聊天,或者他蹬上他的山地車跑來找我。在其中的一次交流後,我送他出門,他推著車,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我們三個好朋友都要做最牛的人,你是牛的批評家,劉恒是最牛的作家,我呢,做一個最牛的演員。」記得我聽後仰天大笑,我覺得那種願望於我實在是過於遙遠了。

有一天,保田與我隨意地聊起了他的經歷,我聽後嚇了一跳,我沒料到他的經歷竟然如此坎坷,一波三折,真像在聽一個非現實的傳奇故事。

保田從小就在性格上桀驁不馴,小學三四年級時他再也無法忍受課堂上刻板的教育方式,毅然決然地獨自一人離家出走了。

那時他住在父親所屬的軍營裏,部隊營地附近總有一個戲班子偶爾來村頭演上幾折戲曲,他愛看,漸漸地就著迷了,甚而迷戀戲班之人的流浪般的生活,於是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裏,坐著看完戲後跟在他們屁股後頭走了,開始了他的戲曲人生。雖然他所在的戲班子距離家裏並不太遠(就在縣城),但他沒有告訴家人,他決心要混出個人樣兒來再說,否則沒臉見父母。

可是那時正好趕上災荒之年,1960年左右,大量的人在饑餓中死去,他的一位大師兄,就在他的眼前斷了氣。

保田說,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死亡,他是眼睜睜地看著大師兄一點點地斷氣的,心裏有一種恐懼,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意識到了死亡的陰影。在保田隨後的藝術作品中,可以看出那次死亡陰影對他的影響,那層濃重的陰影始終環繞著他,揮之不去,亦成就了他後來的藝術生涯。

他那時開始動搖了,想到了回家。但他還是挺了過來,可是饑餓在襲擾著他,他的臉、身體開始出現浮腫,人虛弱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躺在床上,他知道,死神開始向他招手了。

縣裏的領導知道了這一消息,可憐這些走四方的藝人,賞賜了他們一點黃豆,奄奄一息的保田從師傅手中接過一小把黃豆,一口就吞咽了下去。「就是那把黃豆救了我。」保田笑著說。在我的感覺中,那天他就像在說一件別人經歷過的故事。

保田是幾年後才與家人重新聯繫上的,那時,他的父母已然認定他們的調皮搗蛋的兒子早已不在人間了。「文革」中保田去了一家縣劇團,還榮升到副團長的「高位」,小說家王安憶就在那個劇團裏呆過,保田那時還偷偷地借給她看各種被視為禁書的世界名著。

保田的雕刻與繪畫藝術自始至終圍繞著兩大主題:死亡與性,至於性之主題,也與他的童年經歷有關。

在他五歲多時,他常去醫院給上班的母親送飯,醫院那時正在響應黨的號召,大肆宣傳計劃生育,牆上貼滿了各種男女形體的圖式表,當他第一次目睹了女性胴體的圖式時,幼小的心靈被震撼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像是有一種巨大的磁場在吸引他,鎖定了他的目光,他很好奇,為什麼女性的裸體器官竟是這樣的,跟自己的完全不同,一股神秘的吸力在誘惑著他─「那時你真的只有五歲嗎?」我問。「是的,五歲,我印象很深。」保田嚴肅地回答。「哦,那時你太小了,居然就會有這種感受!」

保田深沉地瞥了我一眼:「是的,那次的印象影響了我的一生,我一直覺得太神秘了。」

這時我想起了佛洛德說過的一句話:人的性格在童年時代就鑄就成形,童年的創傷性經驗會影響人的一生一世。

保田的經歷正好印證了佛洛德的這句名言,雖然不可思議,但卻真真確確。

「你對我屋子這種評價太好了,」保田在電話裏高興地說,「我出去拍戲時,就老想著回到我的小屋裏呆著,自己舒服。」「你的屋子裏的那些書、那些畫、照片,以及那些桌上擺放的殘荷敗葉散發出一種味道,你可能說不清是什麼,但它們卻構成了一種特殊的氛圍,所以我說有味!」我說。

每次去保田的新家,總見他收拾得乾乾淨淨,雖然現在的屋子與他的「昨日」相比不可同日而語,十多年前他住在15平方米的小屋裏,亦是整潔的,東西那麼多─書、木雕、物件,滿滿當當的,可卻依然一絲不苟各歸其位,那時我就向他表示了我的佩服─善於收拾家當。

現在他的屋子可有160平方米左右了,我問,誰幫你收拾的?他反而驚訝地看著我:還有誰?我自己呀!

這麼大的空間,又有這麼多東西,你怎麼收拾?「王斌不懂生活吧!」他笑著數落了我一句,「每天收拾一間屋唄,這也是鍛煉身體,平時我們活動不多,這樣動動挺好。」

保田的鍛煉還有一絕,他從不看電視,只是晚間十點時看看新聞,但並非正經看,而是─打開畫面,但聲音卻是由他的音響發出的交響樂,他開始跟著旋律指揮,大弧度地指揮,起碼四十分鐘。「然後會出一身汗,痛快!」保田說,「這是我的身體鍛煉。」

保田很快又要出發了,這次他要在一部戲裏飾演一名戲曲藝術家,戲曲在中國是一個正在走向衰朽的藝術,他說他為此而哀傷。保田在讀「中戲」之前,自己就是一名戲曲藝人,而眼下的這部戲,他極為重視,從劇本階段就開始進入了創作,談到劇情時,他興致盎然,情緒高亢……這就是我的好朋友李保田,一個真實 的、孤獨又清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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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李保田其人”

  1. ...... Aaliyah Says:

    感謝分享
    讓人看到另一種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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