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倒了,國家卻沒破碎

分類: 國際櫥窗 | 作者:小編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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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萬人行動起來,第一次把市中心堵得嚴嚴實實。「我們是人民!」和「不要暴力」的口號響徹萊比錫市中心。18時25分,由於東柏林領導人和當地統一社會黨領導人都不敢下達出動命令,人民警察的負責人遂命令荷槍實彈的員警撤回。當晚,這7萬名戰勝了恐懼的無名英雄們的畫面,便通過每日新聞節目傳到了全德國的千家萬戶。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爆發了和平革命…

文◎謝盛友

不知道哪里來這麼大的力氣,1988年我30歲,一個人提著4個大箱子,坐火車穿越蒙古、西伯利亞、蘇聯、波蘭、民主德國到西德的巴伐利亞自費留學。同車廂裏還有兩位來自協和醫院、曾任黃家駟(毛澤東的醫生之一,國際著名醫學家)先生之助理的老教授,他們也為了省錢,到瑞典開國際學術會議,不坐飛機,坐火車。還在亞洲時,老教授就跟我商量,他們需要一些盧布,需要我幫忙。那年頭,人人中意美金,個個拋棄盧布,美元黑市兌換盧布,是官價的數十倍。老教授年齡大資格老,不好意思下車上黑市倒換盧布,覺得丟人。所以要我幫忙。

我問:「上黑市,丟人。老教授,丟不丟良心?不丟良心,我幫您幹!我什麼事都幹,就不幹丟良心的事。」

如數把盧布給老教授後,他們對我左一個感謝右一個感謝。我說:「不用感謝。您喊我一聲倒爺就行,老教授,我像不像倒爺?」

老教授:「不像!」

我:「那您到莫斯科,就會親眼看到我的真功夫!反正莫斯科不相信眼淚!」

莫斯科真的到了,必須在火車站過一夜,第二天才有火車開往柏林。我們存放好行李,先遊覽紅場。在紅場的感覺真爽。「啊,列寧1918,啊,謝盛友1988,我站在紅場指點江山!」。下午到一個集市當倒爺。老教授說我不像倒爺,我把所有的東西全賣光了,二鍋頭, 賣! 拖鞋、牛仔褲、襯衣,賣!連我身上穿的襯衣、背心也被蘇聯老大哥看中,最後光膀子回莫斯科火車總站。誰敢說,我不是倒爺,我是「赤裸裸」的倒爺!

老教授看見我光著膀子,讓我趕快穿上衣服,擔心我著涼。其實,我身體不涼,內心早涼。惜別,我往柏林,老教授往瑞典。老教授握我手,擁抱我:「小謝,我們老了,心有體會,看得出,你有讀書底氣,到德國還是專心讀些書!……」

真的很對不起那兩位老教授,我至今在德國,留而不學。不過,黑市盧布讓我第一次切身感覺到「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實實在在的區別」。

火車到達東柏林火車站時,已經深夜12點45分,根據規定,火車站夜裏1點至4點鐘要關門,邊防警上來:「你必須離開這裏!我們要鎖門!」

我問他們,我能去哪里?早上6點才有火車開往班貝格(Bamberg),我請求他們讓我在火車站月臺上等到天亮。他們看到我提著3個大箱子(在莫斯科當倒爺,倒賣了東西,把一個箱子也倒賣了),無家可歸,怪可憐的,所以就同意了我的請求。

夜裏1點半,火車站的大燈關了,邊防警Peter(彼得)上來問我:「北京怎麼樣?」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如何是好,乾脆引吭高歌,唱童時習慣的京曲《北京有個金太陽》。

彼得:「現在是黑夜,看不見北京的金太陽。」

早上5點45分,我準備上火車,彼得握我手,擁抱我:「Alles Gute, Genosse Xie!(謝同志,祝您萬事如意!)……」

我:「走!我們一起到班貝格!」

彼得:「我沒有簽證!」

我:「您不是德國人嗎?」

彼得:「您是中國人,您能去臺灣嗎?」

……

我還來不及回答彼得,火車徐徐啟動,穿越柏林牆,彼得慢慢地消失。在車廂裏,看不見彼得,我反而想起餘光中,想起他那首詩。

柏林牆讓我第一次切身感覺到「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實實在在的距離」。與彼得那段對話,我一直銘記心頭。

1995年,在臺灣大學與同學座談,他們問我「兩岸統一最大的障礙是什麼?」,我說,是臺灣海峽。同學們笑了,而我是認真的。

台大的同學讓我第一次切身感覺到「臺灣海峽實實在在的距離」。

牆倒了,國家反而完整了

火車繼續搖搖晃晃,我昏昏想入睡,突然想起施奈德(Schneider)。1961年8月12日至13日淩晨,東德政府在一夜之間築起這堵圍牆,它把柏林隔成兩個世界,一邊是社會主義,一邊是資本主義。這堵牆給德國人造成的血淚創傷,收集于施奈德的《越牆者》(Der Mauerspringer)一書。

牆倒塌了,國家卻沒有破碎,為什麼?

1989年11月9日,屹立了28年的柏林牆倒塌。彼得理所當然比我還興奮,他給我郵寄來一包柏林牆碎片,說是難得的紀念品。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看著柏林牆碎片,思考兩德思考兩岸。

統一是兩德歷史使命。我認為,德國人戰後的反省是比較健康的,在原則性問題上,德國人絕不讓步。德國戰後是分裂成了東西德,但是聯邦德國憲法法院1956 年 (vgl zB BVerfG, 1956-08-17, 1 BvB 2/51, BVerfGE 2, 266 (277),1973 年 [BVerfGE Bd. 36, 1-37 (LT1-9) BGBl I 1973, 1058] 和1987 年 [Bd.77, S.137,150,154,160,167] 先後判決:德國的國家法人和概念源自德意志帝國(dass das Deutsche Reich 1945 nicht untergegangen sei, sondern fortbestehe. )。東西德是分裂「國家」,單獨一方都不能代表整體德國(Das Deutsche Reich besitzt nach wie vor Rechtsfaehigkeit, ist allerdings als Gesamtstaat mangels Organisation, insbesondere mangels institutionalisierter Organe selbst nicht handlungsfaehig … Verantwortung fuer Deutschland als Ganzes" (= Deutsches Reich) tragen )。

兩德於1972年簽署基本條約 (Grundlagenvertrag),做成3項原則:1、統一是兩個德國的歷史使命;2、東西德彼此不是外國;3、基本條約是政治及歷史行為,完成之後就要透過法律行為來完成。

我找了我能夠找到的中文法律文獻,沒有兩岸雙方共同簽署的類似上述的法律。

柏林牆倒塌了,國家為什麼沒有破碎?因為德國有牢固的國家棟樑和牢固的國家架構,還有全體德意志人民用血肉支撐著這個架構。

共同的血肉感情基礎支撐著一個牢固的構架,這個構架在德國就是「一個德國」。

1989年,十萬多民主德國的公民等待著自己前往聯邦德國的出境申請能夠被批准。民權人士的榜樣鼓舞了他們,他們也開始尋求公共輿論的支持,在萊比錫,尼古拉教堂成為他們聚會的場所。1989年2月6日,20歲的克裏斯•蓋夫羅伊試圖穿越柏林牆逃跑,中彈身亡。夏天,匈牙利拆除了通往奧地利的鐵柵欄。開始時,有數百名民主德國的度假者找到了前往西方的道路,到8月的時候,這一數字就達到約3000人。數千人在匈牙利等待著出逃的良機。9月11日,匈牙利向民主德國公民開放了邊界,三天之內,15000名東德人經奧地利前往聯邦德國。到了夏天,數以千計的東德公民在西德駐布拉格、布達佩斯、華沙和東柏林的代表機構中尋求庇護。9月底,6000名東德公民在布拉格使館等待出境。東柏林領導人束手無策。「不應當為這些人流淚」,昂納克最後在統一社會黨黨報《新德國》上做了這番評論。

從1989年9月4日開始,萊比錫每週一晚上都舉行示威活動。警方出動大量警力,予以無情打擊。萊比錫的緊張氣氛達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此前,參加星期一大遊行的人數,已經一周又一周地越來越多。慶祝活動結束之後,統一社會黨會對示威者採取暴力行動嗎?在城市邊緣地帶,軍車已經就位。中小學校和企業發出警告,要求人們晚上不要到市中心去。醫院準備好了血漿,醫生們被要求待命。17點,萊比錫市中心的商店都關門了。儘管當局採取了威脅姿態,當晚仍有7萬人聚集在尼古拉教堂附近的大街和卡爾•馬克思廣場上,人數之多,超乎出動的軍隊及其他所有人的預計。接著,數萬人行動起來,第一次把市中心堵得嚴嚴實實。「我們是人民!」和「不要暴力」的口號響徹萊比錫市中心。18時25分,由於東柏林領導人和當地統一社會黨領導人都不敢下達出動命令,人民警察的負責人遂命令荷槍實彈的員警撤回。當晚,這7萬名戰勝了恐懼的無名英雄們的畫面,便通過每日新聞節目傳到了全德國的千家萬戶。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爆發了和平革命。

1989年11月9日,星期四,20點。聽到每日新聞的標誌性音樂,德國人開始看起了電視,頭條新聞的題目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國開放邊界」。電視螢幕上出現了君特•沙波夫斯基(Guenter Schabowski)的身影,在統一社會黨晚上召開的一次記者招待會上,他宣佈將實行新的旅行規定,人們「無須滿足前提條件」即可前往西方國家旅行,而且正如這位政治官僚回答詢問時所稱的那樣,是「立刻實行」。《每日新聞》評論道,「柏林牆一夜之間就會變得通行」。在整個東柏林,人們穿上夾克和大衣,猶豫不決又將信將疑地前往某個邊境通道。開始時,僅有數百人聚集在勃爾霍姆大街的檢查站,將近23點的時候,人群達到將近2萬人,聚集起來的人們抑揚頓挫地喊著「開門!開門!」,「我們又來了,我們又來了!」的口號。半小時後,邊防檢查人員終於屈服于人們的壓力,檢查站前的卡木被抬起。不久,柏林其他邊境檢查站以及德國內部邊界也決堤了,在傷殘軍人大街邊境站旁,數千名西柏林人強行打開了邊界。在柏林,人們幸福地笑著哭著,擁抱在一起。象徵著分裂的柏林牆倒塌了。

隨著柏林牆的倒塌,德國問題出人意料地提上了國際政治的議事日程。維利•勃蘭特(Willy Brandt)在柏林牆倒塌後的第二天評論道:「不可分割的東西現在密不可分了。」 11月28日,聯邦總理赫爾穆特•科爾宣佈了「十點綱領」,內容包括:在五年或者更長的時間內,通過聯邦制重新實現德國統一。波蘭擔心自己的西部邊界是否仍然有效,英國和法國則看到德國將崛起成為一個新的大國,蘇聯擔心失去同納粹德國進行的那場代價慘重的戰爭的果實,只有華盛頓給予了鼓勵。在德國東部和西部,迅速統一的前景尤其遭到知識份子的拒絕。同樣於11月28日發表的「為了我們的國家」的呼籲書要求,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進行「聯邦共和國之外的社會主義選擇」。然而,民主德國的人們不想再做任何實驗了,示威遊行的口號從「我們是人民!」變成了「我們是一個民族!」。12月19日,聯邦總理科爾與11月起擔任民主德國總理的漢斯•莫德羅(Hans Modrow)一起訪問德累斯頓,面對數以萬計的人群和一片德國國旗的海洋,他發表了講話。

1990年10月3日,德國徹底實現了重新統一。此前三個星期,即9月12日,這一歷史性的事件便已確定。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四個戰勝國和兩個德國在莫斯科簽訂了涉及統一與外交事務的條約。這一成功的公式是「二加四」。

在此之前的為期四個月的談判相當艱難,不過後期的速度很快。談判的一方為美國、蘇聯、英國和法國,另一方為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國。

以喬治•布希總統為代表的美國對「2+4」談判終能舉行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作用。蘇聯總統米哈伊爾•戈巴契夫的態度同樣具有重大意義。布希、戈巴契夫和當時的德國總理赫爾穆特•科爾之間的密切接觸使重新統一之路漸露端倪。

1990年2月,北約和華沙公約國家在加拿大渥太華舉行聯合會議,先在原則上就「2+4」模式達成了共識,即通過召開一系列會議最終達到盟國放棄其戰勝國權利的目標。這個想法是當時的德國外長漢斯—迪特裏希•根舍與他的同事、美國國務卿詹姆斯•貝克共同探討提出的。

5月5日,談判在波恩揭開序幕,隨後的發展出人意料地迅速。六方會議在東柏林、巴黎和莫斯科又舉行了三次。波蘭參加了涉及德國以奧德河-尼斯河線為東部邊界的巴黎會議。原定計劃中的倫敦和華盛頓會議已無召開的必要。不過,整個談判過程自始至終充滿了戲劇性。關於北約在東部德國舉行軍演的問題直到最後一分鐘才達成妥協,使《最終解決德國問題條約》終於在9月12日得以簽訂。

條約第一條指明:「統一後的德國的領土將包括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和整個柏林。」條約還對德國自由選擇同盟的權利、聯邦國防軍的規模限制(不超過37萬人)和蘇聯軍隊撤出的最後日期(1994年)等作出了規定。作為回應,盟國則放棄其戰勝國權利。

簽字儀式在莫斯科「十月」豪華酒店裏的一個未經特別裝飾的大廳舉行,然後大家打開香檳慶賀。漢斯—迪特裏希•根舍承諾:「我們德國人將以重新獲得的自由為和平服務。我們知道自己的責任。」三個星期之後,分裂45年的德國重新統一了。

1990年10月3日0點:伴隨著德國國歌的旋律,柏林國會大廈上升起了重新獲得統一的德國的國旗。距離建國41周年前4天,德意志民主共和國作為國家不復存在,德國不再是一個被分裂的國家。巨大的焰火照亮了國會大廈周圍的街道與廣場,一百萬民眾在那裏歡慶,這時距東德人推翻統一社會黨四十年的專制統治尚不足一年。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和平革命和自我民主化為德國統一鋪平了道路,並且創造了必要的前提條件,使得從1990年開始,全體德國人有史以來第一次享有和平、自由、民主和得到承認的邊界,與鄰國相互尊重,友好相處。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劇變是中東歐和平革命的一部分,這場革命同樣不僅推翻了共產主義專制政權,而且同時戰勝了納粹德國1939年發起第二次世界大戰所造成的歐洲的分裂。因此,1989年便作為歐洲自由年載入了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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