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尾三小村的故事

分類: 編輯首選 | 作者:楊渡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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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為了反國光石化,作家吳晟兄特地北上抗議,與我深談良久。其實我們是老兄弟,互相了解,石化工業對台灣農村之危害,我於二十五年前早已作過調查採 訪,其悲劇命運之深刻,至今我仍難以忘懷。現在先將此教導文章奉上,希望彰化家鄉的人們,以此為鑑,切莫踏上林園的悲劇之路。有關石化工業發展後的人性之 荒涼與荒謬,我將另寫散文呈現。(2011年3 月9日)

文◎楊渡

(本文原刊登於1986年9月《時報新聞週刊》,收錄於《民間的力量》一書中)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五日上午,高雄縣林園鄉汕尾漁港的近百漁民齊集林園工業區中油公司門口,包圍住大門,抗議中油於六月初污染了漁港,導致漁船與魚網的損壞,理賠款七百餘萬卻遲遲不肯發放。

當天十一點,協調結果出現:中油將理賠時間由一個月縮短為十五天,並當場簽下協議書。衝突始在這時宣告結束。

表面上看來,這只是又一樁公害事件的理賠糾紛而已,然而,往深層審視,卻不得不承認,這衝突的惡果,早在十幾年前工業區建廠之初就已埋下。

讓我們從頭開始,審視汕尾漁港的生態故事吧!

林園工業區還沒來的時候

位於林園鄉的汕尾漁港,通稱汕尾,包含三個小村-東汕、西汕、北汕,目前人口合計七千八百多人,面積三四九.九公頃。位在高雄縣的最南端,往南是高屏溪,隔著遼遠的海口,與屏東遙遙相望,往南,隔著一條大排水溝與中芸漁港對稱。

在林園工業區未來之前,這兒是個典型的小漁村,大部分人口靠海維生,半農半海地過著勤奮的日子。

白日裏,婦人們和小孩便到田園裏耕作,將鹽質的沙地種上蕃薯、蘆筍、甘蔗等耐海風鹽土的作物,夜裏,便到高屏溪口去打魚。

河海交會的高屏溪口,供應了居民生活的最大泉源。

討海人劉坤山說:「小時候,我們只要晚上開船出去,一個晚上可以收穫兩、三趟,每一趟都可以滿載而歸,供應三、四天的生活。」

那時候,人們使用的不是機動筏,而是手搖獎的小船而已,但近海的鰻魚、蝦苗、蟳蟹等沿海漁業已足夠維持生計,過著不錯的生活。

位在出海口的養殖場更不必抽取地下水,每天漲潮時引水而入,比地下水更豐美、更有養分,而且帶來不少魚蝦生物,平白生出多餘的收入。

即使是少數單純務農的人,也過著平順的生活。從小就是孤兒的黃坪在日據時期艱苦勤儉耕作,終於在光復後因耕地放領而有一塊自己的田。經歷六O年代及七O年代初辛勤耕耘,加上蘆筍外銷,他漸漸有些積蓄,擁有三甲的田地,以及兒媳滿堂。

為什麼工業區要來?

林園工業區計畫來建廠並開始收購土地時,黃坪已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了,可是健朗勤儉的個性使他依舊天天下田種作,毫不懈怠。直到今天,八十二歲的黃坪談及往事仍百思不得其解,搖著頭說:「那時候,我們生活過得雖然苦,但比起其他地方,也算可以了,可是現在呢?」

在黃坪的心目中,實在不了解為什麼工業區要來,然而工業區確實是要來了。站在政府的立場,為了整體經濟發展,工業區的設立,原也有此必要,而無可厚非,不過,遺憾的是,工業區「來」時,卻沒聽過什麼環境評估計畫,也沒有聽過什麼公害防治計畫,就這麼進入這濱海的小村子裏,開始進行土地徵收。

更「荒唐」的是,土地徵收之前兩年,竟已進行「農地重畫」,將一些農地重新規畫,建立灌溉渠道等,其方式是由林園鄉上方溪州村一帶建立渠道,向海邊一路灌溉而下。農民在土地重畫過程中已因公共設施的徵收,損失了一層,待到林園工業區一來,竟然不折不扣地立在農地的中央,換言之,就是將農地上下灌溉系統攔腰截斷,上下游水路根本不能相通,就這樣,農地重畫的花費與計畫,付諸流水。

不必耕田、討海的日子

徵收土地時,由於徵收地價的公平性引起居民懷疑,曾數度與工業局方面發生衝突,也數度陳情請願。黃坪的三甲地全在徵收之列,他想著此地一徵收,往後的生活根脈全部消失,心焦無比,也跟隨四處陳情。

為了安撫各種不同的衝突,在幾次高雄縣政府、工業區有關單位與居民的協調會中,縣府與工業局人員一再強調:「工業區設立以後,保證帶來地方的繁榮富裕,想想看,一個這麼大的工業區有多少工作機會。你們以後就可以到工業區上班,不必再去耕田、討海、吹風曬日了。」

居民們相信了,也慢慢緩和了。土地徵收之後,一生靠地務農的黃坪,便帶著賣地的一百多萬,舉家遷到臺北,希望開個小店面,孩子們也可以去做工,維持生活。

然而,城市遠比他們想像的複雜萬端。帶著一身農民性格與種田技術的三個小孩,除了找到勞力工作外,根本無法獲得技術性的工作機會。在城市裏更因性格不同,而倍感鬱悶。

黃坪的長子黃朝明和媳婦先是在臺北市通化街開一家水果店,但因黃朝明的鄉下人直率性格,無法應付前來收取保護費的地頭蛇,加上他耿直不願屈服,地頭蛇們乾脆不時來此白吃白喝一番,臨走還要帶一盒水果。

黃朝明眼看如此下去終究不是辦法,便遷離通化街轉到松山,然而情況並無不同,他又輾轉地到三重、新莊、永和各處謀生。但情況一日一日惡化下去,一切當初的積蓄也耗費殆盡了,他們眼看這城市絕非是鄉下人生存的所在,遂毅然決然舉家再度遷回汕尾。

工業區帶來了什麼?


回到汕尾老家時,只剩這一間老屋可以棲身,家庭囊空如洗,連到米店叫米,都遭受懷疑的眼光,怕他們是負債歸來付不出錢。

「幸好,我們有很好的親戚和鄰居幫著度過難關。」黃朝明說。他的妻子談起這些往事,彷彿有極大的冤抑無法說出,止不住眼淚便流下來,她頻頻拉著衣袖拭淚,一邊說:「說這些有什麼用呢?那時候的苦,誰人知?誰人會了解?」

一貧如洗的黃坪一家人在親戚的協助下,買了一條四馬力的小筏,準備討海生活。偏偏,一生務農的黃朝明天生不是討海的體質,上船到海便暈船。為了生存,他咬牙忍著,希望能夠用時間毅力克服暈船。

然而他終究不是討海人的體質,只得把漁船賣掉,轉而經營養殖業。事實上,在汕尾,無法討海的人除了養殖之外已別無出路。這時,工業區早已轟隆轟隆運轉起來了。

好不容易,他們借到一筆錢,租了地開始養草蝦,偏偏這一年,就逢上工業區在夜間大量排放黑煙,煙塵掉落蝦池,蝦子大量死亡,一切投資全部泡湯。負債四、五十萬。

不僅是黃朝明如此,一些養殖池也遭到同樣的命運。他們向工廠交涉,但工廠卻爭相推諉,誰也不願承認。當時縣府衛生處曾派人來收取煙灰,要拿回去化驗以確定責任,但至今已三年了,居然毫無下文。

為了還清這筆債,黃朝明又無日無夜地苦心經營,到八六年才還清這筆債。「這是我八年來第一次拿到現金回家。」他說。

工業區是不是真的為他們帶來工作機會呢?

工業區不要種田人

沒有。除了建廠時需要一些臨時工去進行搬運、清理、整地等工作之外,整個林園工業區是石化工業區,它需要的根本就是專業技術人員,種田人與討海人本身無此知識與技術,連門檻都摸不上。最後只剩下一點臨時工與別人不想做的工作(如在碳煙廠搬運)留給他們。

汕尾人失望了。他們既失去了地,只有走入工業區,工業區又不需要他們,他們只有走向大海討生活。但大海呢?

大海並沒有倖免於工業區的影響。

汕尾是高屏溪北岸凹入的漁港。工業區的廢水便是經由大排水溝直接排放到汕尾港。高屏溪口河海交會的豐富水產生物隨污水而大量死亡。尤其林園石化工業區係以中油林園廠第三、第四輕油裂解為中心而展開的石油化學專業區,產生的污染物如硫化物、氯化物、浮油等,特別容易造成生物的大量死亡,導致漁尾港內魚、蝦、貝等悉數死亡,僅剩吳郭魚能忍住這惡油臭氣,掙扎殘喘。

然而當大雨降臨,中油的浮油油漬,以及工業區聯合污水處理廠無法容納的污水大量排放而出時,吳郭魚仍不免翻白肚子,在浮油滿港的水面上,張開小口,呼吸空氣。

沿海魚類逐漸消失

林園區漁會總幹事王文瑞表示:汕尾及中芸地區原以沿海捕魚為主,但自從林園工業區建立以後,沿海魚類即告漸漸消失。原有的鱙魚、赤尾青(蝦皮)、白帶魚、鰻苗等,因高屏溪出海口的污染,難以維生,遂大大減收。目前,中芸漁港的漁民因近海魚類已越來越少,唯有加大馬力,將船開到遠處巴士海峽,去捕捉鰹魚、魚串 魚等。

往遠處捕魚的結果雖能使漁獲增加,但同時造成漁民易遭菲人捕捉扣押的危險。目前雖未有糾紛發生,但王文瑞仍一再告誡漁民。

王文瑞回憶起工業區的發展與汕尾的關係,不勝唏噓。二十年前,汕尾比附近漁港都專業,能抓鰻苗、蝦皮等,故比中芸、鳳芸等地都富裕,而且半農半海,生活亦有依靠,但現在呢?

在污染與港口先天限制的雙重箝制下,汕尾的三小村日趨貧困。而中芸則因發展二、三百馬力的漁船,反而躍居汕尾之上。從漁獲量的數字也可看出漁民日趨貧困的事實。以林園區漁會的統計來看,十年前(一九七七年)漁獲金額約五千二百餘萬元,當時為沿海捕撈,船隻約一百五十艘,多在二、三十馬力。如今船隻約有二百艘,馬力已加至二、三百馬力,至少是十年前的十倍,但去年漁獲金額才一億一千萬元。若將物價上漲與幣值因素計算在內,則收入其實差不多而已。而今年元月至八月的漁獲量有六千餘萬元,比去年同期少了近二千萬。

污染的陰影無時不在

林園區漁會如此,汕尾漁港更慘。

一九七七年,漁獲約計六百九十餘萬元,但一九八三年則僅有七百萬餘元。至八四年則降為三百餘萬元而已。可謂每下愈況。

中芸漁港居民對工業區廢水之排入汕尾漁港,深表同情,認為汕尾三小村形同走入死路,再無翻身的可能。

然而,地變小、村變窄、漁港受污染的汕尾居民被陷入困境的結果,仍必須在困境中求生。迫不得已,他們發展出高度養殖技術的「蝦苗繁殖」。由於培養蝦苗所需場地較少,每一場地僅需一百坪上下,而經濟價值又高,汕尾遂有不少人投入此一行業。

另因汕尾地區抽出的地下水含鹽份,適於養殖,一些有地的居民亦開闢大蝦養殖場。如此,總算為汕尾居民找到一條生路。(此一抽地下水的危機是:地層下陷,但誰顧得了?)

不過,污染的陰影無時無刻不籠罩在汕尾三小村的上空。

廢氣燃燒塔噴出的大量黑煙、工廠的碳煙,外溢的氯氣,都曾造成魚蝦的死亡,且使居民心生恐懼。

有一次羣隆現代公司氯氣外溢,整個村子的居民爭相擁擠於道途,警察在路旁幫著疏散。

生活在林園石化工業區陰影下的汕尾村民時常心懷恐懼。然而工業區管理中心並無任何緊急疏散對策或者演習,因為,該中心工安主任陳望達認為疏散計畫將導致居民的恐慌。

林園工業區管理中心的職責原有一項為「策畫及協調區內工業安全維護有關事項之執行。」不料,工業區管理中心在筆者南下採訪並拜訪之後,卻通知各石化工廠,告以有記者前來採訪,各廠應特別小心,這幾天千萬別出問題。

就在採訪首日的當夜,中油公司燃燒塔上竟在剎那之間,火燃起來。火勢比原本的高上五倍,燒得林園地區的天空,半邊通紅。在強烈的火勢下,汕尾居民張望火舌有如毒龍向空吞吐,竟然說:「這不算什麼,以前還比這更大,而且會冒煙。」

是夜,整個林園地區根本不必開燈,就已遍地火光了。

飽受污染、卻又無可奈何

生活在石化工業的陰影下,汕尾國小的學童也飽經心靈摧殘。有時上課上到一半,一陣化學怪味撲鼻而來,學童們一陣頭暈,關閉窗戶,老師們趕快打電話到工業區管理中心檢舉。電話打完兩分鐘,惡氣便停止了,五、六分鐘後,檢驗人員才匆匆趕來,當然,很難檢查出什麼結果來。

除了空氣污染,水污染也常是汕尾漁民的困擾,一位漁民劉順明因漁船零件掉入港口,他潛水下去尋找,二小時之後尋獲上岸。孰料當晚全身皮膚開始發癢、紅腫。兩天後,他的臉上長滿水泡,早晨醒來用毛巾一擦,水泡全破,爛水滿臉,寸膚難存。他的臉等於被這港口的污染給傷害得難以見人了。身體也無法倖免,他幾乎想要尋短。全村的人見到他的樣子,爭相警告:千萬不能下水啊!

花了十幾、二十萬,劉順明看過許多西醫、中醫,最後才慢慢恢復。但這期間僅能靠著他的妻子做些家庭代工維生,困苦無比。他曾想要求賠償,但找誰呢?

彷彿是一場惡夢,汕尾居民從安居樂業到畫入工業區,然後飽受污染,卻又無可奈何。

彷彿是一個典型,汕尾地區的案例,恰恰好是對現代工業發展神話的一項諷刺。

汕尾三小村的故事,應該提醒了我們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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